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爷爷追忆

爷爷去世

逝者爷爷陈连,讲述者奶奶李芝粉,笔者孙子陈曦

2013年6月25日,爷爷去世了,享年85岁,是一位非常慈祥的,脾气古怪的老人。

走的时候儿女都在身边,连续三天每天睡十多个小时,神志不是很清醒,睡梦中就去了,我最后看到的时候很慈祥很安宁。

办葬礼的时候,坚强奶奶不让大家哭,葬礼办的利索干净,就像两位老人一直的生活习惯一样。

守灵的时候天气很神奇,连阴七天,落葬之后开始下雨,复七之后又一场雨,旁人们说是好兆头,却也高兴不起来,只愿逝者安息,存者常健。

出殡的时候,我拿着爷爷的遗像,坐在灵车上,看着东方的鱼肚白,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轻松很愉快,一个至亲的人生画上了句号有时候并不一定是无比的悲伤,也可能是一片空白的自然,又一次面对了死亡。

走在半道上,车厢里突然开始冒出浓烟,只能停下来检修,本来是很恐怖的事情,但是总觉的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,可能是想让爷爷驻足再看一下故乡的土地,我站在路边绕了一圈对着遗像介绍一下周围的景色,十几分钟的修理,继续上路。

爷爷的墓地离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草原不远,背靠山前绕水,远眺草原,我坐在墓旁的时候觉的很舒服,应该是个好归宿。

每个老人总会有一些遗物,爷爷自己放着一个箱子,父辈,小辈们从来都不敢碰。下葬完那天晚上,大家围坐一圈,奶奶打开箱子,大家都想看看爷爷珍藏了这么多年的宝贝是什么?钱,金银,古董?

就像小学课本一样,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和奶奶的结婚照,儿女们的照片,全家人的合影,小辈们的照片,我年轻时候的裸照,姑父送的扇子,老爸的入党申请书,自己的工作证,所有人的生辰八字…

大家传阅逗乐,仿佛又回到了各自从前的日子,上学的时候,工作的时候,结婚生子的时候。已经很久没有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谈天说地,回忆往昔,昏黄的灯光照着遗像,都明白了这位逝去的老者才是联系大家的纽带。

完事儿之后大人们开始讨论遗产和奶奶的赡养,很不应景却又很现实,小辈们都出来了。

这两天陪奶奶,顺便问了一下爷爷的事情,往事如烟,平淡真实,写成博客但愿逝者永存。

爷爷过去

爷爷叫陈连,1931年生于山西代县陈家堡,16岁之前都是在里面呆着的,见过日本鬼子,国民党,47年去了内蒙谋生活。当时爷爷兄弟三人姐妹两人,到了我这一辈已经不太认识其他支上的人了,在葬礼上才认识了很多亲戚。

爷爷在包头一呆就是八年,在一家皮毛外贸公司当学徒,给掌柜们端茶送水。和走西口里的剧情很像,外贸公司的驼队从山西到包头,带上粮食辣椒其他货物去边境找蒙人贸易,换回羊皮绒毛回来再卖,一年几趟下来就是大买卖了。

后来运气不错,55年的时候,爷爷24岁,进了食品公司,然后被分配到了乌拉特中旗。那个缺粮食的时候,逃离城市反而能活的更好,起码那里肯定有粮食。这个时候插一句,可能现在无法想象,爷爷那个时候有连着九年没回山西老家,工作之后实际上也没回过几次家,交通不便,工作繁忙的缘故。

在中旗呆了3年之后,全家搬到了巴音哈太公社,一个呆了十八年的地方。爷爷在牧区从二十岁呆到了四十岁,日复一日的收购供销,几乎是整个青春留在了牧区。奶奶说起来,爷爷有点略自私,有吃的自己先吃饱,奶奶和其他所有的孩子都是自己解决。好像很毁三观的样子,好在后后来子女都很有要强,日子过得不错。

在巴音哈太日子过的都很苦,经历过60年代的大饥荒,全家人苦没少受,但最后挺过来了;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爷爷被人朝脑袋上打了一拳,逃跑到呼市,然后全家四分五裂,奶奶在内蒙带着两孩子在公社东躲西藏,爷爷领着其他孩子逃回老家,但还好是边境小地方,两派对干了三四个月也就没事儿了。

74年,爷爷四十多岁的时候调回了中旗。孩子们也都大了,温饱算是不愁了,老爸和三姑上学 ,大爹去当兵,大姑二姑下乡去了,这个时候的主旋律就是父辈们的成长。爷爷这个时候感觉就是换个地方过日子,一切照旧,虽然还是家里的主心骨,但除了工作家里事很少管,奶奶就比较辛苦,是这段的主角。

奶奶从牧区就开始扣土胚,到中旗继续,一千胚三块九,一夏天能扣二三十万胚,老爸和三姑当时也帮忙,一早起来就扣,上玩完学回来继续扣,夜以继日的。奶奶经常走个八十一百多里地去看儿女们,八十里啊,直接走过去,带点吃的穿的,到一个地方住一晚继续到下一个地方。我听了简直汗颜无比,自己受那点苦那点累,被奶奶秒杀。

中旗一待就是二十多年,等到所有子女都成家立业了,日子就过的就比较舒服了。奶奶看大了所有的孩子,又开始看孩子们的孩子,以至于哥哥姐姐们记忆很统一,小时候一根绳子绑在床头,随便爬,随便嚎,但感觉那个时候还是蛮爽的,兄弟姐妹们都在一起长大,挨个去串门,总能找到个一起玩儿的。老爸老妈是中旗早年的邻居,我也出生在中旗,小时候经常被放到爷爷奶奶那里,接下来这段主要是我的记忆。

爷爷从食品公司退休之后,去大爹门市部里帮忙,好像总是能带些糖和小吃回来(感谢大爹),放在一个装满大豆的罐子里,然后我总是偷吃。小时候关于吃的记忆就是爷爷的罐子,还有姥爷的馅饼。

爷爷爱喝茶,他用大茶壶,碰巧还有个小茶壶,为了用上这个小茶壶,搞得我不得不经常喝茶,被搞得很老气横秋的样子。到现在对于茶分类的第一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,咸死人的砖茶和甜甜小叶茶(非砖茶加糖)。

对于乌拉特中旗那段我的记忆里还有方便面,玩具积木,算盘,扑克,黄色的柿子,玉米,放炮,大爹的门市部,大姑家的有线电视,三姑家的哪吒闹海吃的和电视,二姑家的相机和强强(小时候太调皮了),姥爷的馅饼,压岁钱,奶奶打麻将,新白娘子,回中旗路上连续十几个上下坡。。。

97年,爷爷奶奶六十出头的时候,我家搬新家,接爷爷奶奶来临河住,一晃十六年。这一段就是养老的节奏了。奶奶很会打牌,很快认识了好多我妈的好麻友,爷爷每天看电视,出门转悠,好像很寂寞的样子。

老爸经常出去喝酒,老妈也经常去打麻将,我一到周末就被送到爷爷奶奶那里,不过我也挺高兴,看小说都能被说用功,还劝我学累了去玩玩电脑吧,他俩看电视的时候还总是拉着我生怕我吃亏,最后真是愧疚的不行了才开始学习的。

爷爷奶奶晚饭铁定中午的剩饭加稀粥再加无限量补饼和馒头,真是无力吐槽,所以想吃新饭必须把午饭吃光,有时候也在想可能我的胖不是因为饮料喝多的缘故。

爷爷刚来的时候喜欢下棋,门外有人下棋肯定跑出去,虽然是也是菜鸟,但虐我轻松加愉快。最高兴的事情是有人来看他,总喜欢在家里盯着大门口,最不爽的事情是被忽略,尤其是奶奶讲故事的时候。

考上大学是一个分水岭,基本上一年只能看爷爷几面。再后来爷爷脑梗被救活以后,神志不是很清醒,但牙口很好八十四没掉一颗牙,胃口一直很好。每次回来陪爷爷,他就只会说那么几句话,可是陪他一下午之后他就总是笑了,像个小孩一样。

爷爷最后三年,奶奶一直在照顾,一年累的瘦了四十斤,三姑隔三差五都要买点菜,老爸老妈周末过去吃饭打牌,日子再苦都能过,就是这么拧巴的活着。

其实爷爷奶奶的一生可能在我们看来真是平淡的不能在平淡了。怎么过都是一辈子,但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,本身就有浓烈的时代的烙印,没有啥名留青史的功名,能平安走完一生,儿女个个争气已属不易。文字可能看起来不痛不痒的,那是因为奶奶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太淡定了,吃过大苦的人才能笑谈这些苦逼经历,我帮忙记下来,望后人铭记。

后来

2020年04月27日
知道奶奶也去世了,新冠疫情没回去,遥祭